与同学拍完毕业合照之后,一烨并未选择离校。他主动办理了延期毕业手续,“我现在是研四了,想用这一年,好好钻研AI。”
一烨既是AI视频创作者,也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在读学生。今年4月末,他创作了首个原创AI短片《最后一班》,故事围绕一名公交车司机在自动驾驶时代面临的选择展开。作品发布后,热度迅速攀升,仅在小红书平台就收获了近10万个点赞。
这份成绩为他带来了AI视频领域的首个商业订单:以执行导演身份参与筷子兄弟新歌《逍遥仙》MV的制作。此后,大型品牌的广告邀约络绎不绝,单个项目的报价甚至达到每秒1000元。
一烨稍作思量,“确实赚了一些钱。”

《最后一班》@一烨
在一次同行聚会上,AI短片《桀骜不驯》的导演“一只梦佬”(下称梦佬)遇到了许多与一烨境况相似的年轻人。他们都是独立创作者,依靠个人制作的AI视频获得了收益,有些人甚至已组建起“一人公司”。这些创作者和他们的作品在内容平台上迅速走红,“有人能在短短一到两个月内积累20万粉丝,”梦佬补充道,“但在其他赛道,达到这个量级平均需要七到八个月。”
业内人士普遍认为,AI视频领域的爆发始于今年年初,即Seedance2.0发布之后。随着视频模型能力的提升,专业和业余创作者不断涌入,广告、短剧等市场的需求也持续高涨。
AI视频被视为新的风口,而梦佬、一烨则是这场浪潮中的超级个体,既是冒险者、弄潮儿,也是受益者。
“这是AI视频的蛮荒时代,” 梦佬说道。
这个群体是AI时代的特有产物。从未有过哪个时代,技术进步能让普通人如此触手可及。他们的生产和创作无需依赖组织即可独立完成。互联网平台负责内容分发与传播,成熟的产业链则帮助他们快速实现变现。
他们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,面对前所未有的流量、金钱和技术。
他们的困惑也随之而来。
海面上漂浮着一艘邮轮,镜头向上移动,星际战争的飞船残骸正向下坠落。
这是一烨今年制作的第一个AI视频片段。为了测试Seedance 2.0的质量,他仅提供了一张邮轮航行的参考图和两行提示词,“对我来说,效果有些震撼,”他还记得残骸砸入海中的音效,“水花声非常逼真。”
从2025年起,一烨就一直在反复测试AI视频模型,“我一直在等待,但质量远未达到预期,感觉像玩具。”飞船片段出现后,他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,“用AI制作大片,根本不是梦。”
他向我展示了一个商业项目开头的8秒片段:斑斓的光束从城市CBD的大厦间穿梭进入公寓。若在没有AI的情况下制作这8秒,首先需要一个百分百还原的CBD模型,其次要处理好所有楼体的材质、景别移动等细节,最后还需渲染,这是最耗时的一步,“高精度渲染可能两小时才能完成一帧,但一秒钟有24帧。”
而现在,即使只有一张平面参考图,AI视频模型也能很好地承担特效工作。“运气好的话,三到五分钟就能完成之前三五天的工作量。”
那段广告是由他和朋友共同完成的。一个90秒的成品,制作时间共6天,他们获得了9万元收入。
创作者似乎偏爱物体穿梭于楼体间的景象。陈编导为个人工作室“简单AI”制作的宣传片中也有类似片段,飞行者是一位斗志昂扬的超级英雄。
陈编导有过多种职业经历。在从事20年电商后,他遭遇了疫情。随后他开始为电商老板拍摄产品视频和宣传片,并因此钻研AI文生图和视频模型,期间还做过AI代充。四月底,OpenAI发布了ChatGPT-Image-2,更新后的图像生成能力提升了用于视频参考的图片质量,“AI的进化速度像一辆高速列车,”他很快做出决定,全职投入AI视频制作。

陈编导工作室宣传片
“订单快接不过来了,”陈编导说,“我现在跟你聊着天,手里还在做视频的分镜图。”电商产品视频是他承接最多的需求,但也有比较“特殊”的任务。
例如,一位拥有电器伸缩线专利的客户,要求他制作烫发夹等产品视频,以便向不同工厂展示,通过专利转让或出租达成合作。“我一个月给他做了五六条视频,他既不需要建模,也不用拍摄。这生意很聪明。”
通常,产品建模的基础报价为300至1000元不等,打样和视频拍摄的费用另算,而陈编导制作AI视频的基础报价为每15秒300元。
对甲方来说,节省成本是AI视频模型最明显的好处。不仅“便宜”,而且“快”,部分短平快的产品视频几小时内就能交付,时间就是金钱。
此前,一烨也接过传统广告的拍摄订单,他观察到,AI视频模型崛起后,传统订单量已锐减40%。模型能力还在不断增强,“再过半年,这个数字可能会变成60%。”
行业内把一烨、陈编导承接AI商业项目的形式称为“承制”,即通过为甲方交付AI视频来赚钱,内容可以是广告、短剧等多种形式。这是创作者当前最普遍的变现途径,也是他们从技术革新中尝到甜头的来源。
但这份甜,伴随着一丝苦,还有一份难。
AI视频依赖技术革新,每次大模型的进步都能带来新的可能性。但每次调用模型,都意味着一次成本的付出。
在新莓接触的创作者中,主流生产方式是先用ChatGPT-Image等工具进行文生图,再用Seedance2.5生成视频。为确保产出效果,GPT Plus/Pro、即梦或聚合型平台的会员几乎是他们的标配。因此,模型成本是创作者承制的核心支出。
陈编导购买了GPT Pro和即梦最高等级的会员,但提到成本,他有些犹豫,“很难计算,这个数字可能随时会变化。”
这背后的原因是即梦一直在涨价。陈编导当前支付的会员费用原价为11699元一季度,首次充值的最新折扣为4.3折,即4999元。但回到6月份,首充仅需3999元。年初,一烨以2599元购入即梦高级会员年卡,每月获赠15000积分。如今,同样的年费仅每月发放6160积分,缩水近六成。

即梦官网会员价格体系
其他接入了Seedance2.0/2.5的聚合平台也一同涨价。LibTV曾多次发布官方调价通知,最近一次在8月底,宣布预计将年卡价格上调至少1000元。
陈编导说,“Seedance已经一家独大了,自然有定价权。”
值得一提的是,Seedance作为行业内绝对领先的视频生成模型,也是第一个帮助字节真正赚到钱的模型。36氪曾报道,Seedance为其所属的火山引擎贡献了超过一半的MaaS服务收入。
陈编导估算,“我能把制作成本控制在每15秒100元以内。”目前,他支付的会员总价为每月四到五千元,在连轴转的工作模式下,“累死累活能赚两三万一月,顶天了。”
成本控制成了创作者的必修课。AI视频领域创作者ThxFish(下称Fish)告诉新莓,他入行半年,发布了近30条原创AI视频,接了数十个商业项目,但他支付给AI视频模型的成本总共才659元,不到收入的百分之一。
他会在创作时交替使用多个模型,“可灵的试错成本比较低。”在LibTV上选择1080P画质生成15秒视频,Kling3.0的积分消耗量几乎是Seedance2.5的30%。“而且可灵的文戏效果并不差,尤其是在做空镜头、固定镜头时,”Fish表示。
即使当前可灵和即梦都推出了30秒的一次性生成长度,他也很少尝试。“我不会大力去抽卡。我基本还是用10秒到15秒的生成长度,如果30秒的效果不好,我需要再重新抽卡,成本就会更高。”
当然,Token从来都不是省出来的。为了吸引优秀创作者,LibTV、Tapnow等聚合平台推出了多种以积分作为激励的计划和活动。Fish发布第二条视频后,就被邀请加入LibTV的激励计划,每月能获赠2万积分。兑换条件是每月在平台内上传两条超过1分钟的原创视频。
即便如此,Fish仍发现“Seedance2.5出来后,积分不太够用。”他会在接商业项目时与甲方协商,让对方承担模型成本,“如果我又要制作,又要买算力,会觉得有点憋屈。”
梦佬做完《桀骜不驯》的第二集后,就与商汤AI达成了合作。“我几乎不太考虑积分的问题,也不用很拘谨地去做。”但在仔细研究市场后,他发现,尽管聚合平台会与“超创”合作,但这更像是制造声量的营销工作,不能给平台带来直接收益。当前大模型算力成本持续上涨是事实,平台也会算账,未来整体的扶持力度会逐渐降低、分层,“积分激励会集中到头部,腰部、底部的创作者不会分到太多。”
这意味着创作者需要更加精打细算。像公司一样衡量成本、尽可能获得更多收入,是他们的日常功课。
理论上来说,AI已经可以覆盖影视制作的所有环节:从前期的剧本写作、分镜绘制、人物定妆等,到中期拍摄,以及后期的剪辑、特效、音效。但和所有能使用AI的工作一样,AI做的仍是执行部分,真正决定作品质量的,是人。
陈编导说,许多平台都会推崇“AI分镜”,“只需打几个指令,立刻产出几十张”,但他觉得那样的画面“没有美感和艺术效果”,也很难报出高价。“我的客户都是回头客。因为所有分镜都是我‘手搓’的。”通常他会构想每个画面的构图、拍摄方式等,必要时用PS或手绘辅助,和AI把每个镜头聊出来。但这也产生了更高的人力成本。
他的生产速度不算快,一分钟左右的视频,通常会在两天内交付。他仔细研究过报价,这样的视频在市场上一到两百元就能走量,但考虑到工时,他的定价则高出数倍。“如果有客户一直讲价,我会给他介绍便宜的人力。但我不接,也不愿意卷价格。”
内容的修改难以避免。那段以“斑斓的光束”开头的广告,从产出、修改到定稿,一烨和朋友们做了六天。更准确地说,是“六个通宵”。“已经记不清修改多少次了,”一烨说。他曾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咖啡照片,背景里,多个屏幕的工作流还在运行。“梦到阎王夸我身体真好,”他自嘲。
几个月的商业项目接下来,一烨个人花在模型里的成本约为1万元,收益大约是十倍。但他觉得,做前几个广告时,“还挺好玩的,”时间长了,就只剩下“没劲,没意思,无聊”。“钱买不来创造时的快乐,”他说。
工作占据了一烨太多时间:出去旅游也得随身带着电脑、打车时还在用电脑调色、在有重要人物的饭局上无法投入,“领导坐在那,我还在桌上用电脑加班。”
“赚的还是辛苦钱,”一烨总结。AI视频承制的本质,不过是换了更高级别的生产工具,继续打工。
几乎所有的创作者都想做IP,这也是一烨接下来一年的主要目标。他提到《被裁掉的女孩》,这部AI短剧在抖音累计播放量过亿,AI主角方桃子迅速接到推广,登上《时尚COSMO》杂志封面。作为内容产品,IP的变现方式更为灵活、多元,创作者的话语权也更高。
梦佬发布《桀骜不驯》后,很快就有了许多商业项目咨询,他选择了更能贴近剧情的扫地机器人植入项目。他描述,IP有声量后,不仅可以接广告,还可以做形象授权、数字人直播等,“现在甚至还有AI综艺,你能想象吗?”

《桀骜不驯》@一只梦佬
不过,这并不容易。
梦佬分析,目前AI视频的主阵地仍是抖音,IP需要符合流量逻辑,强冲突、紧张的剧情推进是必要的。“这件事连MCN都不一定能做好,爆款都是内部团队磨出来的极少数。单打独斗的创作者会更难。”
其次,有变现能力的IP内容,少不了前期的商业规划。
梦佬有多年经营传媒公司的经验,在动手做《桀骜不驯》前,他已经预设了IP的商业宽容度,即“有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品牌做植入”,且考虑到角色的变现潜力,他在人物塑造时采用了真实的脸模,这是额外的成本。他观察到,“部分创作者是凭借本能做内容,可能比较缺乏长线的运营能力。”
十月中旬,Fish的短片入围了世界AI电影节。四月起,他的朋友圈内容几乎都与AI视频相关,他曾在一个月内密集参加首尔、杭州、平遥等多地的创作活动,在动态里,他常用的表情包是“太阳”和“转圈”。这契合创作带给他的感受,雀跃、欣喜。
Fish并非科班出身。但和所有创作者一样,他爱看电影,喜欢李沧东、小津安二郎、费里尼,个人简介是“世界知名电影观众”。本科时,他尝试跨考电影专业研究生,以失败告终。毕业后,他想找影视行业的工作,“不太如意。”
直到AI视频模型出现,他终于可以完全独立地表达想法。他几乎没有影视实拍经验,制作第一条原创AI视频时,他联系备考时留下的理论资料和阅片经历,最终的成果让他“非常激动”。流量、掌声和商业项目也接踵而来。
Fish喜欢承制的工作。“我觉得我擅长做这个,做起来也不觉得累。”

入围世界AI电影节的短片《梦》@Thxfish
有时,他也会焦虑,而且这种焦虑正在加重。他明白自己是最早用AI视频做商业项目的这批人,但随着入局的人变多,以及模型能力的增强,AI视频的创作门槛正在降低,“我担心变现能力也会减弱。”
这种困惑包含着对“个体有限性”的隐忧。Fish清楚,“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终归有限。”
“现在进场的人不只是个体,还有MCN,以及从传统短视频转型来的博主。他们的能力是碾压级别的,而且团队作战的效率更高,”梦佬分析。赛道正在变得拥挤。
书籍《一人公司》的作者Paul Jarvis认为,“一人公司的关键在于保持小规模,不追求不必要的增长。这和寻求合作并不冲突,”他还表示,聘请自由职业者作为外包是他每年最大的支出。
这意味着,独立创作者若想追求更持续、长期的发展,合作几乎是一种必然。
Fish决定往工作室的方向深耕。他找来擅长剧本创意的朋友,自己负责影像生成和后期,所有的商务谈判都交给对方,Fish自认比较“i”。他曾一度想把重心放在参展、比赛上,但转念一想,“拿了奖之后,又怎样呢?归根结底还是要赚钱。”
梦佬则多了一个新身份,AIGC厂牌“浪漫阵线”主理人。“你听这个名字,就知道我有点理想主义,”梦佬笑称,“我希望通过厂牌把创作者聚集起来,大家也可以互相合作。现阶段我想纯粹一点,更多去考虑我能给大家提供什么,比如发放一些好用的AI工具、算力积分礼包等等。”《桀骜不驯》依然会更新,但梦佬直言,“可能之后会更多以厂牌的形象出现。”
陈编导不确定自己是否会“离开”这一行。他唯一确定的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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